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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樟柯:命运本身难道是天注定?

点击量:   时间:2017-12-04 02:35:28

电影开场十分钟,死了四个人王宝强扮演外出务工的农民工三儿,在年底返乡的盘山公路上遭遇劫匪,他开枪连杀四人,骑着摩托车离开贾樟柯导演的最新影片《天注定》,取材于发生在中国的四个社会新闻事件他用视觉语言还原了这些离奇荒诞的故事:胡文海案、邓玉娇案、周克华案和富士康跳楼事件王宝强扮演的角色原型就是周克华,他在外出务工途中多次当街枪击杀人,只为抢劫现金回家过年的他点上三根香烟,对那些死在枪下的冤魂说道,“要怪就怪老天爷,有啥想不通就去问他” 《天注定》是贾樟柯继《二十四城记》之后,五年来推出的第一部完整意义上的故事片,2013年8月,贾樟柯在接受纽约时报中文网采访时说,电影将于今年11月在中国大陆公映 但是就在本周一,中国传媒界人士王小山在新浪微博称“贾樟柯的《天注定》被禁”,之后新浪网娱乐频道,网络电影媒体时光网发布消息称,他们试图联系贾樟柯未果,而《天注定》制片方表示对“《天注定》是否被禁”并不知情 贾樟柯本人并没有回应纽约时报中文网关于《天注定》是否会在中国公映的问题;中国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电影管理局对此事不予置评,目前电影能否在11月中国大陆公映尚不确定根据纽约时报中文网所获知的一份10月23日发自上海市委宣传部新闻出版处的通知称:“中宣部新闻局通知:近期导演贾樟柯新作《天注定》北美公映,各媒体对该片及相关信息不报道、不评论” 截至目前,有41个国家购买了《天注定》的发行和放映权,创造了贾樟柯电影作品最高的海外销售记录今年5月27日,《天注定》进入第66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获得最佳编剧奖10月1日《天注定》在纽约国际电影节亮相,开始在北美公映在戛纳电影节上,贾樟柯曾与中国作家余华、苏童有过一次对谈作家苏童预测,这部影片在中国电影市场将收获五亿元的票房《天注定》的投资为2000万元人民币但贾樟柯感到并不乐观他在今年9月接受采访时说,在收到一份两页纸的电影审查意见之后,经过修改的《天注定》最终拿到了龙标,“关于中国文化的开放,我们一直在谈审查、谈制度、谈体制,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大众的阻力不要小看” 贾樟柯的镜头对准中国经济转型背景下小人物的命运他出生于山西汾阳,这个城市以丰富的煤矿资源著称这让他很容易感受到,资源分配不公引发的贫富差距,对人们精神生活的影响1998年,贾樟柯在电影《小武》中塑造了一个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小偷这部电影为他赢得了八个国际奖项,法国《电影手册》称它“标志着中国电影复兴与活力”《小武》还为贾樟柯赢得了国际上的重要合作伙伴:日本导演北野武和他创办的T Mark电影公司贾樟柯说,“国内的创作环境比较多是即时的,名和利的得失都是快速的跟他们的合作得到的一个就是尊重自己的作品,信任它,放在时间的长河里面去展现自己的能力” 就像从前致力于打破纪录片与故事片之间的隔阂那样,这一次,贾樟柯在《天注定》中借鉴了武侠片、香港黑帮片、动作片等类型电影的商业元素,以拆掉艺术电影与商业电影之间的隔阂与他之前的作品相比,影片中的四个人物既彼此独立,又有微妙的关联当作为人的尊严被一再侵犯时,他们抛弃了中国式的隐忍,转向不顾一切的砍杀贾樟柯说,“我反对以暴制暴,但从人的角度我理解他们”在他眼中,每一次突发性暴力事件都有强烈的个案色彩,但当它们不约而同发生在各地时就有了共同的时代背景 2013年8月11日,《天注定》北美公映前夕,贾樟柯在北京的工作室接受了纽约时报中文网的专访以下是对谈实录,经过编辑和删节,未经贾樟柯本人审阅 纽约时报中文网:为什么会取名为《天注定》 贾樟柯:我很重视电影的名字,因为名字代表一部电影的主题和气质像任何写作一样,一个名字可以带你进入写作状态就像我们想起《水浒传》时就会想到“替天行道”,有一天我想到“天注定”,因为这是一部关于突发暴力事件的电影每个人在实施暴力的时候,其实都有一个自己理解的天道,这是促成他行为的一个理由在这样一个合法性之下做出的突发暴力行为,并不是单纯的头脑一热在中文里面“天注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理解:一种是天道,那我就这么干了;一种是反问,“命运本身难道是天注定的吗”有一种无奈在里面前面一种是行动能力,后面是很无奈的一个反问,我觉得挺微妙的既能把我带到讲述的语态里面,又能让我找到一种叙事的语感,所以就用了这个名字 纽约时报中文网:什么促成了这部电影的拍摄 贾樟柯:最初的萌芽就是看到(邓玉娇案中)拿钱打人(的新闻),让我非常地悲伤,怎么可能这样去做事情,践踏别人的尊严它像是一个象征,好像钱能决定一切这种思维模式、心理模式我觉得是非常有代表性的那个事件让我突然想拍这个电影我觉得生活真的改变了,过去拍了很多电影,人们也在大环境的压抑里面,在社会转型带来的压力里面但是现在普通人施予普通人的暴力、普通人施予普通人尊严的剥夺似乎越演越烈同时贫富差异、司法不公正、社会不公正这些社会问题还都在 最初想拍几组人物,不单是一组我在想突发事件、暴力事件有一种个案色彩,它是某种特殊的境遇当那个可怕的时刻来临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但这几年我接受信息看新闻,我觉得突发暴力事件不是一个个案,而是中国各地经常在出现比如我从戛纳电影节回来之后,发生了厦门烧汽车事件、上海宝山枪击事件、首都机场爆炸这么多的事件在发生,一定有很深刻的社会原因在背后同时,这也是我们现在接受信息的一种特点,一打开网络、社交媒体就有很多信息在聚汇,所以我想到的是一个群像的写作 纽约时报中文网:电影的四个故事都取材自近些年的社会新闻,观众可以从中看到胡文海、邓玉娇、周克华以及富士康跳楼事件的人物原型你如何建立他们之间的关联 贾樟柯:这四个人之间的关联并不是直接的,而是很微妙的我寻找的是从不同的角度来看暴力,这四个故事是暴力的四个层面第一个故事(胡文海案)有很强的社会性资源被垄断,有人暴富,分配不公,包括不公处境的表达渠道也被切断了,告状都不知道往哪儿告,这样的社会情况直接导致了大海的悲剧;第二个故事(周克华案)更精神性一些在一个荒废衰败的农村里面,一个年轻人找不到生活灿烂的一瞬,找不到自我价值的体现王宝强扮演的三儿最终找了一个错误的方法,跟极大的精神困境有关系第三个故事(邓玉娇案),尊严成了突发暴力的触点、沸点小玉不是按摩女郎,但对方一直在拿钱打她,一个人的尊严那样的被无视、被践踏最后一个故事(富士康跳楼事件)是年轻一代在社会流动中的阻隔我们能想象一个年轻人刚到广东东莞的时候,一定是兴奋、充满希望的但是每天面对流水线,千篇一律的工作,从一个工厂到另一个工厂失去上升的希望这种机械化的生活形成的精神困境,甚至表现在亲情当中,他妈妈在电话里一直催他寄钱,这是我觉得暴力的另一个问题 纽约时报中文网:与你之前的电影相比,《天注定》有哪些区别,做了哪些颠覆 贾樟柯:我觉得有两个区别一个是电影形式本身它的思路就是类型的借鉴,打破了我过去所谓艺术电影的方法,借鉴了武侠片、黑帮片和香港动作电影的元素其中的困难在于,它们是我陌生的怎样去拍动作怎样拍出侠义的感觉怎么开枪,怎么倒地,血怎么喷出来大量的特技等等,这些都是电影形式上的挑战 另一个就是人物过去我所有电影的人物也处在变革的影响中,比如《二十四城记》讲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给工人带来的影响最后大家的释放在于讲述,讲出来,流流眼泪也就过去了但我在《天注定》里收集的四个原型,都是有破坏性、有行动性的说白一点,他们都是在暴力之下以暴制暴,拥有行动性的人格一方面我反对以暴制暴,但是从人的方面我理解他们这种尺度的拿捏,这种新的人格的描绘,是对过去电影的一些颠覆最典型的一个就是《站台》,那么有理想的一帮人,最后也就中午睡睡午觉,完全被生活征服了但是《天注定》里面的四个人物,都做出了他们的反应 纽约时报中文网:这部电影整体上很强烈,也有很多动人充满柔情的细节,怎样将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糅合在一起 贾樟柯:生活不是非白即黑,每个人都有他的情感生活,不能因为这部电影是一部以暴力主题的电影而忽略了它们它们也是暴力主题的一个反衬,在电影里就像烟花一样,每个人都有美妙的瞬间,但是很快抓不住,很快破灭掉了 纽约时报中文网:这部电影表达了大环境下个体的无助,你有过这样的情绪吗,你怎样纾解 贾樟柯:经常会有这样的无奈比如说我自己从事电影工作,我觉得一些基本的常识、概念在整个社会环境中一直建立不起来,包括对我这类型电影的理解当我还是一个中学生的时候,第五代导演张艺谋、陈凯歌就在拍电影了,大家都说你们为什么拍中国落后的阴暗的部分到我拍电影的时候还是这样,直到昨天还是这样的你会发现很无力,社会共识的形式、文化概念的形成,在中国就像沙滩上的建筑,建起来再摧毁,建起来再摧毁 对我来说拍电影是一个很好的出口我觉得人最大的出口是能讲出来整个社会不管哪个阶层、哪个职业,如果他的命运遭遇、他所面临的一切,特别是困境不能被讲述、不能被谈论,这是特别大的一个窒息和压抑好在我有电影,而且我有勇气把我想拍的电影拍出来对我个人来说是很好的一个出口,一个抒发口 纽约时报中文网:在戛纳电影节上你和作家余华、苏童有过一次对谈,他们对这部电影非常乐观,认为票房可以卖到5亿,你乐观吗 贾樟柯:困难很大到目前为止一切还算顺利,我们整个团队比较如履薄冰,因为突然间的行政干扰还是存在于其他电影的案例里面我们希望能够逐渐度过,最担心的还是进入市场的过程不要出现人为的行政干扰大众的接受度我也担心,中国社会还是一个相对保守的社会关于中国文化的开放,我们一直在谈审查、谈制度、谈体制,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大众的阻力不要小看,就像《被解放的姜戈》当时已经通过了审查,但因为一个裸体镜头,有无数个观众在写信、在打电话 纽约时报中文网:谈谈《天注定》在海外销售以及收获的评价 贾樟柯:《天注定》是目前为止我所有电影里销售最好的,41个国家,基本上重要的电影市场都购买了这部影片从今年10月开始,陆续在意大利、美国发行,11月在中国内地和香港上映,12月会在法国上映如果包括《二十四城记》的话,从2008年至今,我有5年的时间没有推出纯粹意义上的剧情片了这是5年之后,我推出的第一部完整意义上的剧情片很多评价就是说,5年不拍剧情片贾樟柯拍得还不错当然更多的评价是对电影的读解我刚看到新西兰的一个评论提到电影的最后一幕:赵涛去找工作它有一句特别打动我,“在这个国家可能唯一不缺的是工作机会,唯一的问题是可能面对的是同样的老板”有一种人性和社会的洞察力在里面,我剪片子的时候的确是这么想的 纽约时报中文网:把自己的电影作品卖到海外市场的中国导演并不多,愿意分享下你的经验吗 贾樟柯:我觉得最主要的是保持一个电影艺术的水准,这一类型电影在国际上最大的商业元素是它的艺术水平所以只要你能保持连续的艺术水平,就能获得连续的发行,连续的发行就意味着导演的个人品牌和固定的观众群为什么《天注定》一出,这些地区都会买是因为大部分地区都有发行我的电影的基础,他们知道市场大概的接受程度是什么样,所以他们做决定就很快像比较传统的法国、日本市场,我的电影一首映,他们就决定购买(版权),不会太犹豫这就跟积累有关系,